读懂“热心肠”,解识梁任公

读懂“热心肠”,解识梁任公


                             杨世源


《记梁任公的一次演讲》是借事写人的散文名篇。所借之事是梁启超上世纪二十年代在清华学校的一次题为“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的演讲。而文章的重心却在写人——刻画梁启超先生的形象气质、品格风貌,表达对梁先生的崇敬仰慕之情。而这一写作意图集中体现在主旨句“有学问,有文采,有热心肠的学者,求之当世能有几人?”中。对梁先生“有学问,有文采”的评价,文章的概括叙述中就有,演讲过程的描写刻画中也有间接体现,而“热心肠”就无法在文章中落实了。“热心肠”的词汇义是“指对人热情、乐于替别人办事。”,文中既没有写与某人打交道的情境,也没有给某人办过事的实例。又想到了成语“古道热肠”,它的词汇义是“解人之困,急人之难的行为。古道形容古人仁厚;热肠形容热心。”意思也跟文中的事迹不大相干。是粗心大意造成的照应不周,还是用词不当形成的表述舛误?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热心肠”另有含义。苦思冥想,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的名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在心头闪现。我顿觉豁然开朗,文中的“热心肠”就是杜诗中的“肠内热”,就是忧国忧民,焦灼不安的爱国心!


这样文中近一半的篇幅写梁任公演讲的内容,梁任公讲解时为什么那么动情投入都有了答案。原来梁任公醉翁之意不在酒,“专心学术”只是“障眼法”,而借演讲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启迪引领青年学子才是他的本来意图。这一点,我们分析他讲解的韵文就可以得到印证。


梁先生一开头便讲的是古诗《箜篌引》,而这首诗背后有一个凄怆悲伤的故事:


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还,以语丽玉。丽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闻者莫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曲传临女丽容,名曰箜篌引。《乐府诗集》中引崔豹《古今注》)


故事中的“狂夫”只不过是一个醉酒使性,缺乏理智的“酒鬼”,他的死本不值得人们叹惋怜惜,可《箜篌引》诞生在上承秦汉下启魏晋的时代,那时候没有人为一个纯粹意义上的酒鬼“立言”,故事中的“狂夫”可能与阮籍等人一样,表面的癫狂不羁掩藏着内心的郁愤不平,于是他的不听阻拦的“强渡”行为便有了意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其不可而为之”,这种精神操守在“万马齐喑”的时代尤为可贵,因此才写进了诗文,传达出某种寄托。王国维说:“这十六字构成中国诗坛最悲壮凄惨的一幕,是用血写成的。”或许可以印证这样的推断。既然如此,与梁启超一同参与“百日维新”,事败不听劝阻,坐以待毙的谭嗣同,或许最容易让梁启超联想到故事中的“狂夫”。维新变法失败后日本大使馆已经安排好了他跟康有为、梁启超等人逃亡日本的事宜,他却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回绝了友人的解救。他在绝命诗中写下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誓言,临行前高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对这位曾经的学生和战友,梁启超是心怀歉疚的,师者长者的苟活,在道义上毕竟是不光彩的。当然更多的是对谭嗣同这样的“先驱者”“真猛士”的痛惜之情,而这种情感的渊源就在对祖国的一片赤诚。义勇的谭嗣同为拯救衰亡的祖国献出了生命,他的举动和故事中的“狂夫”在大胆冒险、豪壮激进、不听阻拦、不怕牺牲上投合,所以讲解《箜篌引》就是对谭嗣同的挽悼,就是梁启超爱国情怀的抒发。


梁启超最喜爱的是《桃花扇》中的一段曲词《哭主》:


高皇帝,在九天,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煞煤山私幸,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因为这支曲子碰触到了他的一个大心结:对清王朝的怀恋,对光绪皇帝的同情。《桃花扇》的主题是“反清复明”,《哭主》一折里提兵镇守武昌的左良玉,听说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悲痛欲绝,因此埋怨朱元璋的在天之灵没有尽到护佑子孙之责,致使国破家亡,子孙飘零;追念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里,勤勉国事,励精图治,但明王朝气数已尽,崇祯无力回天,只能在走投无路时自尽殉国;痛惜国家败亡,生灵涂炭。而清朝末年,三百年前的一幕有几分相似地重演。光绪皇帝虽然年仅十七岁,但立志匡复,决心使积贫积弱的国家振兴崛起,因此支持维新变法,想有一番作为。可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囚禁光绪皇帝,屠杀“戊戌六君子”,使康梁这些维新骨干分子流落海外。所以梁启超在讲到这一段的时候“悲从中来,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戏曲中反映的情境和梁启超的现实处境有太多的契合点:晚明对应晚清;左良玉和梁启超都是忠君卫国的股肱之臣;左良玉哭明朝灭亡、崇祯自尽,梁启超哭清朝灭亡、光绪被囚。在梁启超的眼里忠君和爱国是一致的,因此梁任公的眼泪也完全是为社稷百姓而流!


将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放在后面讲是有深意的。杜甫的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春天,当时,唐军在前一年横水大捷的基础上,又收复了洛阳、郑州、开封等地,“安史之乱”即将平息,流寓四川多年的杜甫听到这一消息后,以饱含激情的笔墨,写下了这篇脍炙人口的名作。梁启超梦寐以求的也是这种失地收复,国家安定的局面,所以作为一种愿景,他巧妙地通过讲解杜诗表达了出来。“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或许在吟诵这首诗时,梁启超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天下大治,海内一统”的景象,所以“于涕泗交流之中张口大笑了”。


由痛惜先烈,到追怀故国,再到表达愿景,始终贯穿着强烈的爱国情感,这也是梁启超认定的“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这种情感使梁启超演讲时激情似火,热血沸腾,所以“热心肠”就应该是这种按耐不住的爱国情怀。


还有一个佐证,梁启超流亡日本后给自己的书斋起名“饮冰室”,自己也取号“饮冰室主人”,此间的政论文合编为《饮冰室合集》,其中的“饮冰”二字大有来历。《庄子•人间世》中有这样的句子:“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可见“饮冰”的原因是“内热”,也就是有“热心肠”。而作为一个政治流亡者,令梁启超忧心如焚,备受煎熬的除了国家还有什么呢?


如果在教学中以探究“热心肠”在文中的含义为切入点,必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导学生快捷高效地完成学习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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