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递衬”

说“递衬”


 杨世源


       衬托,又叫映衬,既是一种修辞手法,也是一种表现手法。修辞意义上的衬托一般指:为了突出主要事物,用类似的事物或反面的、有差别的事物作陪衬的修辞格。一般的修辞学著作中将衬托分为正衬和反衬两种。如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中的“桃花”和“人面”有类似之处:粉嫩润泽,鲜艳可人。用美丽的桃花作背景突出了“人面”的娇艳秀美,这是典型的正衬。而“桃花依旧笑春风”和“人面不知何处去”是有强烈反差的景象,通过比照凸显作者的落寞伤感,这又是反衬的例子。


除了正衬和反衬,还有一种句子,也关涉类似的事物,但不构成具有对称关系的近似和对立,而是“衬”中有铺垫递推,让表述主体更好或更坏,这种衬托叫“递衬”。例如: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的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鲁迅《记念刘和珍君》)


例句中的“推测”和现实表现都针对的是人的品性,具有相似性。推测的结果指向“恶”,当局者、流言家的表现是“凶残”“下劣”,也是反面的,似乎应该定性为“正衬”了,可他们的表现“出于我的意外”,就说明他们的“坏”超出了我“推测”的极限,这里面就有“递”了,不像一般的正衬一样,存在一种平衡对等关系。这种修辞将程度加大到无以复加,具有更加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课文中鲁迅正是用这样富有张力的语言表达了他的满腔义愤,因此振聋发聩,强烈警策。


再如:


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鲁迅《记念刘和珍君》)


句子将“血战前行的历史”比“作煤的形成”,指出历史前进一小步,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接着也用递衬的修辞方法,用煤在形成中“耗材”和“结果”的大差异衬托“血战代价”和“历史前进”的大差异,在正衬的基础上“递减”一层,说请愿连这样的功效都没有,表明了对学生请愿的否定态度,接着再“递减”一层,说“何况是徒手”,对请愿方式更加严厉地否定。一方面委婉表达了对学生请愿的看法,一方面融入了对死难的学生怜惜之情,读来悲怆凄婉,痛心疾首。


这种修辞在古代诗词中比较多见,如: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欧阳修《踏 莎 行》)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李白《赠汪伦》


强调内容上层层递进的修辞还有“层递”,但它和“递衬”判然有别。所谓层递是指“根据事物的逻辑关系,连用结构相似、内容上递升或递降的语句,表达层层递进的事理。”如:


一根火柴,它自己熄灭了,却把别人点燃起来,引起了比自己大十倍、百倍、千倍以至万万倍的熊熊大火。


句中的“十倍”、“百倍”、“千倍”、“万万倍”结构相同或相似,数量由少到多,步步递升,突出了“一根火柴”的巨大作用。


可见“层递”只涉及一类事物,而“递衬”要关涉两类事物,而且有主有次;“层递”须得结构相似的句子,“递衬”却对句式没有特别的要求。


 

 

 


 

“玩”吧,不要太累

          “玩”吧,不要上得太“累”


             ——新课程培训心得之二


 


现在好多人上语文,都在急急惶惶地完成教学参考“钦定”的教学任务,结果流程很严谨,环节很齐全,但上得自己很累,学生听得也很无趣。这时候,我们就应该反思,我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我们是不是像寓言中的猴子,抓住了什么却丢掉了更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篇文章里最有趣最有思考价值的往往不是主题和思想,而是一些意蕴丰富的词语、句子或语段,碰到这样的内容我们不妨放慢节奏,来一番咀嚼品味。


我们先看一段钱梦龙在课堂上带领学生“玩味”字词的实录:


师:智叟讲的这个句子是怎样组织的?


生:倒装的。


师:那么不倒装给怎么说呢?


生:汝之不惠甚矣。


师:你知道为什么要倒装吗?


生:强调愚公不聪明。


师:对,把“甚矣”提前,强调愚公不聪敏到了极点。这句话愚公的妻子是不讲的。我们再来看一看称谓,愚公妻称愚公什么?


生(齐声):君。


师:那么智叟称愚公――


生(齐声):汝。


师:这两个词有区别吗?


生:“君”表示尊重,“汝”很不客气。


师:好!我再把这个汝简单地将一讲。长辈对小辈,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一般用“汝”。平辈之间用“汝”就有些部尊中的意思。这里倒装句和文言实词“汝”的学习,和人物性格、情感的品析紧紧扭结在一起,“言”和“文”的关系结合得十分紧密。


很显然,钱先生上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急于给这个特殊句式“贴标签”——说它叫什么什么句,也没有急于讲它的语法特点,而是抓住词语、称谓、句式方面的一些特点来了一番咀嚼品味,这样文句中的人情味、语言理趣都提炼出来了,课听起来也就有味道了。


    玩味,首先要“玩”,不“玩”如何知味。“玩”就是一种理解和体悟,一种轻松愉悦心态下的咀嚼欣赏。只有玩了,你才知道好玩不好玩,如果好玩就说明你已经知味。


我们教学的误区就在于不让“玩”了,即带着非常功利的目的,投机钻营,去追逐分数之利。这个过程中缺失了阅读前的期待,没有了阅读中的情趣,淡化了阅读后的感悟没有玩赏揣摩的闲情逸致,没有把玩、品味出一点滋味来的感动抒发,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或“偃仰啸歌”忘乎所以,用时下有点“痞”的话讲就是没有了“快感”(电影《有了快感你就喊》)那还有什么劲!


所以,“玩”吧,不要把课上得太“实”(按部就班完成所有任务或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太“累”(枯燥无味)!

文言文阅读:不懂你就猜

文言文阅读:不懂你就猜


      —-新课标培训心得一


年,在指导学生做文言文阅读题时,我逐渐琢磨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猜读。看起来好像是邪门歪招,其实是很有效的学习方法。


当下,学生学习文言文太过轻松,课本上的每一篇课文,都有详备的注解、对照注译和译文,整个学习过程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旅行,没有山重水复,没有迷途幻境,也就没有终生难忘的境遇,没有刻骨铭心的感悟。文言文学习的流程化,文本阅读的浅表化,教学方法的程式化,使文言文阅读缺情少趣,乏味枯燥。要改变这种现状,就要在文言文教学中有效的设疑激趣,最好让学生裸眼阅读、质疑猜测。


所谓裸眼阅读就是直面文本,不借助于任何资料、也无需老师做任何辅导点拨的自主阅读;而质疑猜测则是学生对老师、同学或自己提出的疑问,动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阅读经验、初读领悟,进行猜测式疏通理解的过程。当然在运用中一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开始将常规文言文教学的要求提出来,让学生通过猜测揣摩自已误读,最好自己选择精短的故事性质的短文,如成语典故,让学生通读后先说出短文中讲述出来的基本故事,老师根据学生回答中出现的错误,再联系到文言词汇的准确解释,一步一步引导,不要提太高的要求,一直保持学生探究理解的浓厚的兴趣,等学生入门后再引导他们登堂入室,逐步完成常规要求。文体的安排一般遵循这样一个梯度:文言短文(成语故事、古代笑话、文学典故最好)-历代史传-诸子散文—名家散文(以唐宋大家散文为主)—政论碑志。


其实,这种做法算不上是改革创新,标新立异,只不过是对古人涵泳体悟教学方法的照搬应用。古代人的阅读条件决定了他们主要是以这种方法进行阅读的,虽然开始很困难,但语言积累的速度、理解水平的提升都是现在的文言文阅读望尘莫及的。


猜读是一种很有效的阅读方法。好多人阅读古典名著都是从猜读开始的。我是三年级开始读《水浒传》的,当时识的字很有限,也没有一本像样的字典,就只好猜测。好在小说有故事情节,所以连蒙带猜总算是读完了,从后来的情形看效果还不错。虽然《水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言文,但对识字不多的小学生来说也算够艰涩的文字。所以我认为猜读是很有效的文言文阅读方式。

如此“仇美”为哪般

如此“仇美”为哪般


 杨世源


        《板桥三娘子》是唐代薛渔思的一篇传奇小说。故事情节是这样的:一个叫赵季和的客人到汴州西边的客栈里住店,发现女店主三娘子通过法术将住店的旅客变成驴,敛财劫货,然后将驴低价卖给过往客商,以接济脚力。赵季和想得到这种法术,第二次入住的时候,调换施加魔力的烧饼,把三娘子变成了驴,骑了四年,而后获救,恢复原形。小说中的主人公“三娘子”被称作“店娃”,应该是一个丰姿绰约的美女老板,可作者却将杀人越货的勾当赋予这样的形象,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再进一步联想到《水浒传》《西游记》里,反派女性形象大多姿容俏丽,形象迷人,真不知这种极恶极美的混搭,是不是都在追求艺术效果上的反差和张力,里面是不是还潜藏着更为隐秘微妙的文化心理?


在现实中,“美女加劫匪”的组合恐怕是最不符合生活逻辑的搭配。美女征服世界自有她无与伦比的强大武器,撒娇、耍嗲、抛媚眼、送秋波、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只能算常规武器,“捧心蹙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那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几乎无坚不摧,所向披靡,还有必要挖空心思地去设局开“黑店”吗?更何况面容的娇美与心性的邪恶本来就没有因果关系,大部分美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


可中国的文学传统中历来不乏将极美和极恶组合的例子。神话小说里的“妖怪”“美女蛇”“狐狸精”,既有姣好妖媚的体态身形,也有“蛇蝎般”恶毒冷酷的心肠,让人谈美色变。历史故事中的“美人”也让人敬而远之,“三代亡国,夏桀以妹喜,商纣以妲已,周幽以褒姒”,后世的赵飞燕、杨贵妃也都为邀宠争胜,勾心斗角,以至惑乱朝政。四大古典名著中除了《红楼梦》这部专门为“千红”“万艳”歌哭的作品,其他三部要么回避女性,要么糟践丑化女性,很少有内外兼美的女性形象。《水浒传》里的潘金莲、阎婆惜等都是淫荡放浪,不守妇道的女人,对她们的处置,几乎都是一种残暴血腥的发泄。《西游记》里的女性形象几乎都是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妖魔,贪食僧肉,嗜杀成性,她们的真身不是骷髅,就是禽兽,对美丽女性的侮辱倾向更加明显。


在浩若烟海的文学历史形象中出现几个、几十个,甚至理论上不超过一定比例的反面女性形象,本不该大惊小怪,可我们总是感到西方文学历史中的“女神”“天使”“安琪儿”一类形象可人、心灵美好的形象太多,占的分量太重,以至洇润了他们的文化基调、审美情趣和人文意识。而我们的文化传统中似乎有一种“仇美”倾向,老是拿漂亮女人开涮,总是要给她们娇美的身形中安上一副蛇蝎心肠,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男人始终掌握着话语权。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靠的是“硬实力”——真刀真枪的决杀,智力谋略的博弈,而漂亮女人可以用美色四两拨千斤地搞定男人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勉强搞定的事,于是男人们一边不遗余力地追求美色,一边又不无妒忌地将美女“妖魔化”。因为他们隐约感觉到美人是一种潜在的威胁,有时候法力无边,所向披靡。“红颜祸水”的感受有些可能来自经验,无数的事实已经为这样的结论作了铁证。


也正是因为男人占据着话语权,所以才可以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给他人,而最好的替罪羊就是美女。要说江山易主是由于宦官专权、臣子忤逆、百姓反叛、外族侵扰,都等于认罪招供,都难逃别人的指责和非难,而女色误国却能招来些许的同情,甚至是几分艳羡。夏商周三代的灭亡,都不谋而合地将账记在三个女人头上,陈后主、唐玄宗又都将亡国乱政的罪责推给张丽华和杨玉环。唐玄宗和杨玉环的故事里尽管有那么多的罪恶、那么多的龌龊、那么多的不堪,还是得到了普遍的原谅。《长恨歌》一类的文学作品,已经将他们的苟合,歌咏成了不朽的爱情;人们看待这一段历史时早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帝王风流、不伦之恋上,而很少有人关注这一事件祸国殃民、昏庸误国的本质。


中国人信奉的儒教文化,要把男人放在显眼的位置,让女人绿叶伴红花般衬托着男人。可一般女人犹可,美人就太炫目、太招人,以至喧宾夺主,抢了镜头,让男人太没面子,所以美女在文学中被损一番就在所难免。


文学历史都是文人书写的,他们难免会对美女有妄想,可很难如愿以偿,于是就有了阿Q式的“学说”:“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出,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歪曲历史、丑化美人,是不是也算一种“诛心”“掷石头”的举动呢?


史家评论和文学作品,对美人非艺术必须的丑化,恐怕多多少少流露出了一些阴暗的心理,有必要视为“糟粕”,加以批判。

朴素的美丽 诗性的精彩

朴素的美丽  诗性的精彩


——《亲亲麦子》赏读


甘肃  杨世源


原文


                           张佐香


麦子是一枝灿烂而实在的花朵,开在万里田畴之上,开在农民心坎上。
  麦子的颗粒很美,有土壤般朴素柔和的质地和本色。一粒麦子是美丽的,一颗麦子是美丽的,一地麦子还是美丽的。麦子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是美丽的。麦子原本是一粒种子,浸润了阳光、空气、水分,结出黄灿灿的麦粒,丰富了我们的血液和躯体。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
  当秋阳拂照四野,耕耘完的田畴袒露出丰腴的肌肤,随着父亲手臂的挥动和铿锵的步伐,麦粒穿过深秋的空气落入土地。田野上空一阵又一阵金色的雨在秋阳里一闪一闪。父亲脸上荡漾着微笑的涟漪,把麦粒交给生命的家园。种子要想不丢失自己,就必须走回它生命的家园,走向疏松湿润的土壤,吸收大地的微温和芬芳。在秋雨的润泽下,绿色的剑刺破黑暗的泥土指向天空。嫩嫩的绿芽儿探出头来,它们挨挨挤挤地住在一起,以盛大的形式展开,以集体的力量显示其生存的意义。
  麦子从容地迈过冬天的门槛,第一个用绿色的手与春天紧握。清纯的麦苗相依相扶、牵牵连连,一直铺向遥远的远方。瞬间,万野绿遍,大地尽染。麦子在一望无际的田畴尽情地拓展绿色的海洋。大地融进了蓝天,蓝天陷进了绿海。此时的乡亲们忙着在麦海里除草施肥。麦子在人类的呵护下,展示着拔节吐穗、开花灌浆的生命过程。麦子和人类在和谐中相互期待、相互拥有。
  麦子把生命之花开在头部,最完美地接受阳光雨露。麦子终于完成了对生命的雕塑,不动声色地吐露出饱满的穗子。麦穗就是国徽上的那穗。麦穗是绝妙的艺术品。数十粒麦子团结起来,井然有序地排列成一个柱体。麦粒大头向下,小头尖尖向上,汗滴一般,而麦芒如剑直指蓝天。风来了,麦浪一波又一波,似乎整个大地都跳起了舞。父亲去看麦子的长势,怜惜地扯下几根麦穗搓着,然后眯起眼,吹起麦芒,将一手心鲜嫩的麦粒倒进嘴里。我去嗅麦子清香的味道,像掬起一捧水那样,用双手捧着几个麦穗,将脸贴在它们的上面,我手捧着它们表达我的亲近。在我心里,麦子就是我永远的亲人。
  看母亲割麦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镰刀闪着星月一般俏丽的锋芒。母亲一手抡开镰刀,一手揽麦入怀。镰刀贴着地皮,挥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麦子便倒进母亲温暖的怀里。顺手,母亲抽出一绺作要子,就势将麦子翻转过来,捆好。麦捆从腋间滑落下来,躺在田垄上。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农民为麦子备好行囊,走进炊烟袅袅的村庄。麦子收后的田野静静的。母亲细心地寻找麦子,唯恐遗漏一粒,像在寻找土里的珍珠。融入了阳光、雨露、汗水的麦粒,是大地之树结出的鲜亮的果子,是大地母亲分泌的乳汁,哺育着人类。麦子是芸芸众生生命的基本元素,锻造着我们的灵魂。
  麦子从容地走完真善美的一生,生根,长叶,开花,结果,奉献……麦子,普通而神圣的麦子,朴素而雅致的麦子,养育我们血脉和精神的麦子,弥漫着文化意蕴,流淌进海子纯洁的诗篇。面对你,我俯首膜拜,诚谢敬仰!
                                       (
选自《诗意的栖居》)


【赏读


张佐香是近几年成长起来的一位文学新人。她是小学教师出身,现在依然从事艰辛繁复的小学语文教学工作。她在文坛耕耘了十几个春秋,发表的作品已达数百篇,可真正将她推向全国的却是初高中语文试卷,《悲悯的月光》、《坐看云起》、《洁净之莲》、《桃花为谁而开》《汉字熏香》、《亲亲麦子》等40多篇作品,被命题者选用,大大提高了她的知名度。依靠试卷走红,恐怕是前无古人鲜有来者的成名途径。


我今天推介她的作品,也算是在了却一桩宿债。20089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江苏盱眙的陌生邮件,里面有一封张佐香寄给我的打印信函,介绍了她工作写作的情况,以及她坚持写作不被理解的苦恼,表达了对我的“敬仰”(恐怕是看过我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后造成的错觉)另附有8篇文稿,要我帮他修改。展卷一读,都是些描绘乡村物产,自然景象的千字短文,题材新颖,用笔轻灵,弥漫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在文化散文一统天下的今天,使人耳目一新。她的要求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一者她已经是一位很成熟的散文作者了,我仅靠写几篇教学论文和鉴赏文字的功底给她改稿实在有点力不从心。二者她面临的问题实在太复杂,我实在不能给她任何有益的帮助。于是我怀着深深的歉疚将这件事搁置了起来。20109月高三月考的试卷中再次见到了她的作品,我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来信,尽管这种回应有点迟到。


   《亲亲麦子》是很能代表张佐香作品风格的篇什。标题很讲究,可以理解成偏正结构“亲亲(的)麦子”,意思就是“像亲人一样血肉相连,难以割舍的麦子”,这正好和主旨句“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契合;也可以理解成动宾结构“亲(一)亲麦子”,恰好与文中表达真挚感情的典型细节“用双手捧着几个麦穗,将脸贴在它们的上面,我手捧着它们表达我的亲近”照应。这种歧义结构,不仅不会影响到读者的正确解读,还有妙手偶得的双关效果,也是作者慧心巧智的体现。


文章开篇点题,将麦子比作“花朵”,赞颂麦子颗粒和生命过程的美丽,敷设了总领句,定下了感情基调。然后按照麦子生命的历程,分四段抒写了麦子落入土地的美丽、麦子从容过冬的美丽、麦子开花吐穗的美丽、麦子成熟收获的美丽,展现了劳动者舒展挥洒的英姿。结尾用“麦子从容地走完真善美的一生”自然收束,赞美麦子的“神圣”“雅致”,歌颂像麦子一样纯真善良的劳动者,抒写对给人类贡献物质和精神养料的大自然的感恩情怀。


张佐香的文笔清新典雅,空灵脱俗。她将麦粒比作“珍珠”“果子”“金色的雨”,强调了它的金贵,突出了哺育人类的功绩,也从审美的角度展现它回归大地时的美丽超逸;将土地比作“丰腴的肌肤”“生命的家园”,展现了土地的润湿肥沃,也突出了大自然对麦子的孕育培植作用;将麦苗比作“绿色的剑”“绿色的手”凸显了生命力的强劲,麦田生态的自然和谐……作者在选择喻体时,既新奇贴切,又雅致精巧,体现了作者观察的精细,思考的深入,情感的真挚,这是一种真实感受的自然流露,没有任何的造作伪饰。



张佐香笔下的田间劳作没有艰辛苦累,没有抱怨叹息,她把劳动美化了、诗化了。父亲播种的景象,最容易引发的联想是“仙女散花”,是“天公布雨”;父亲查看麦子长势的情景,又有着将军清点战利品时的快意飒爽;母亲挥镰收割的一幕,简直就是酣畅淋漓的劲舞表演。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她超越了古人的“悯农”视角和现代人歌颂劳动的政治视角,用一种仰视的眼光看待劳动,表现劳动的豪迈和精彩,这是对劳动由衷的肯定和赞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大气魄。


文章中弥漫着浓重的感恩自然的情怀。文章在第二段中写道“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表明麦子不仅哺育了我们的身体,而且孕育了我们的文化,给我们植入了精神内核,决定了历史的发展方向。第四段“麦子是芸芸众生生命的基本元素,锻造着我们的灵魂”照应了前文,再次重申了麦子作为大自然的精魂,给予人类的一切,把感恩自然的思想表达得充分而透彻。感恩自然是一个被写滥了的题材,人们大都津津乐道于自然给人类的物质恩赐,往往会忽视它对人类的精神化育,作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应该说她的思考是有相当深度的。


在文学的百花园里,长篇巨制固然重要,“短歌微吟”更不可少。张佐香的散文以篇幅短小,笔法轻灵见长,不仅适宜命题,而且也符合当下的阅读实际,愿这种散文“轻骑兵”在匡正创作风气上有更大作为!

投其所好:赢得信任的不二法门


投其所好:赢得信任的不二法门


 杨世源


【原文】
                                  吴   士
                    〔明〕方孝孺 
    吴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谓举世莫及,尤善谈兵,谈必推孙吴。遇元季乱,张士诚称王姑苏,与国朝争雄,兵未决。士谒士诚曰:吾观今天下形势莫便于姑苏,粟帛莫富于姑苏,甲兵莫利于姑苏,然而不霸者,将劣也。今大夫之将皆任贱丈夫,战而不知兵,此鼠斗耳!王果能将吾,中原可得,于胜小敌何有!士诚以为然,俾为将,听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嬴缩。士尝游钱塘,与无赖懦人交,遂募兵于钱塘,无赖士皆起从之,得官者数十人,月糜粟万计。日相与讲击刺坐作之法,暇则斩牲具酒燕饮,其所募士实未尝能将兵也。李曹公破钱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蒐得缚至辕门诛之,垂死犹曰:吾善孙吴法。” 
                     ——选自《四部备要》本《逊志斋本》 
【注释】①孙吴:古代的军事家孙武和吴起。②元季:元朝末年。③张士诚:(13211367)元末泰州(今属江苏大丰)人。本以操舟贩盐为业。元朝末年起兵,占据江浙一带富庶地区,定都平江(今江苏苏州),称吴王。后为朱元璋所擒,自缢死。姑苏:今江苏苏州。④国朝:本朝,这里指明朝。⑤钱塘:今浙江杭州。⑥李曹公:即李文忠。明洪武年间以战功官至大都督府左都督,封为曹国公。


【译文】吴地有读书人喜欢夸夸其谈,自以为才能很高,号称当世谁也比不上他,尤其善于谈论兵法,言必称孙武、吴起。当时正值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张士诚在姑苏自称吴王,与本朝争夺天下,战事还未决出胜负。那读书人拜见张士诚说:我看当今天下形势没有比姑苏更便利的了,物产没有比姑苏更富庶的了,武器士兵也没有比姑苏更精锐的了。但是之所以不能称霸天下的原因,是因为将领太无能了。现在大王的将领都任命那些浅陋的人担任,指挥作战而不知道兵法,这简直是鼠类相斗罢了!您大王若真能拜我为将军,便能夺取中原,至于战胜那些小敌就更不在话下了。张士诚以为也说得对,便拜他为将军,听任他自行招募兵士,并告诫管理钱粮军需的官员不要计较他支取的多少。那读书人曾游历过钱塘,与钱塘的一些无才能而又怯懦的人有交往,于是就到钱塘去招募兵士,那些浪荡市井的人都去投靠他,他选拔了几十个人给予官职,每月花费的军饷以万石来计数。他们每天聚坐一堂相互谈论行军作战的兵法,余下的时间就杀牛宰羊大摆酒宴,那些招募来的人实在是不能率领兵士作战的。曹国公李文忠攻占钱塘以后,那读书人及部下都逃跑离去,不敢稍微抵挡一下,后来被搜索捕获,捆绑到辕门诛杀,临死前还在说:我熟读孙、吴兵法。” 
【小议】从寒士到将军,恐怕比“从奴隶到将军”的路程近不了多少。可“吴士”仅靠夸夸其谈的本事,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这个令天下人艳羡的职位,而且获得“听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嬴缩”的特权,这不得不让人深思。其实“吴士”用的也不是什么奇谋妙计、高端策略,而是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的“投其所好”。可是能想到这一招的人并不鲜见,能在实施时显得如此底气十足、正儿八经的人却很是难得。吴士的第一个好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盐贩出身的张士诚趁元末乱世圈占了一片富庶之地、拉起了一支队伍,他就错把他当成了刘邦、刘备式的能成大事的人物,他的眼里没水无以复加;他能那么自如地扮演萧何、诸葛亮的角色,指点江山,纵论天下,他的大言不惭可谓举世无双;他能那么不讲策略地毛遂自荐,求取权柄,脸皮之厚,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可无论吴士的手段多么低劣,张士诚还是信到骨子里去了。怎么会这样呢?问题就出在那个“好”字上了。过分地想入非非,过分地执着一念,就会鬼迷心窍,走火入魔,因而尽管是纸上谈兵,张士诚还是深信不疑,以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恢弘霸业都押到了他的身上。看来,“投其所好”的伎俩虽然不算高明,但还是赢得信任的不二法门。


守望亲情:不必追


守望亲情:不必追


——《目送》赏读


甘肃  杨世源


原文


                                


    龙应台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象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象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象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选自龙应台散文集《目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


第一重境界】龙应台曾经是台湾文坛上的一员骁将,用她犀利冷峻的文字,呼吁不平,针砭弊政。近年来,步入老境的作者,似乎厌倦了政坛搏击,用一种母性的柔肠关注起家庭伦理、生活琐事来,而能代表她“另一种笔墨”的短文中,《目送》应该是最有代表性的一篇。


这篇文章中作者用怅惘幽怨的文笔剪辑拼接了具有典型意义的六次目送。前三次是对儿子的,后三次是对父亲的。这六次目送演绎了骨肉亲情淡化疏远的全过程。第一次是送儿子上小学时的目送,儿子离开母亲的护佑,钻进“穿梭纷乱的人群”,“他不断的回头”,对母亲的目送有回应有眷顾,这时母子之间的关系还非常亲近,心有灵犀,透出默契和依恋,是一幅母子相依的温情画面。第二次是送儿子远涉重洋去读书,母亲的“深情”遭受冷遇,儿子的拥抱显得有些“勉强”,母亲的目送连“消失前的回头一瞥”都没有换得,母亲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凉意。第三次的目送不仅没有回报,还使作者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敌意,母亲的心被掏空一般落寞空虚。于是作者联想到另一个背影,从另一个角度考量“目送”的效果。给过自己生命的父亲,竟然因自己的卑微寒碜而不愿把身为“大学教授”的作者送进学校,那种落荒而逃的神情,使作者怅惘悲凉了许久。第五次是对病重的父亲背影的目送,父亲对因服侍自己而裙子上粘上粪便的女儿,唯一的表示就是自动门前的“稍停”,留给她的不仅是机场的沉沉暮色,更是感情世界里的浓重雾霭。最后一次是阴阳两界间的一次目送,生死两茫茫,沉睡在棺木中的父亲已经没有了思想,父女间的情感之门已经被完全封堵。巨大的悲哀,使作者将自己一生守望的经验浓缩成一句谶语: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也不无凄惨地警告那些痴迷的亲情追随者:不必追。


第二重境界  龙应台把一个关乎生命历程和亲情本质的人生大主题,用生命中的6次目送表现出来,显得笔法老道,举重若轻。


文章的艺术手法首先表现为选材精当,构思巧妙。文章中对儿子的三次“目送”分别对应人生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对父亲的三次“目送”又对应着人生的中年、老年和衰亡,连成一线正好是完整的人生轨迹。处于中间地带的作者,一边是儿子的渐行渐远,一边是父亲的远去消失。这种视觉还便于反观:儿子眼里的母亲也像作者眼里的父亲一样渐行渐远,父亲眼中的女儿也像作者眼中的儿子一样无法亲近。这样一来,这篇短文就涵盖了三代人的人生经历,串联起俗世人生的标本式轨迹,概括了亲情由亲密到疏离、阻隔,以至完全封堵的普遍规律,从而使文章的思考超越了个体经验具有了普遍的哲学意义。


其次是意蕴深刻,充满哲理。文章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在抒发一个女人的落寞情怀、满腹幽怨,其实一直贯穿着自己对亲情、对人生的深入思考。看着刚进入小学的孩子,她猛然顿悟:“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这看似不经意的闲笔,已经为文中两次出现的生命谶语,做着事实上的铺垫和哲理上的推演,正是这种无法超越的轮回和规律,才使生命中的迎来送往变得伤感又无奈。小华安离开母亲时不断回头的情景,使作者想到了亲情穿越时空长河的那种永恒;父亲的寂然离去,又使作者悟出了生死的无法逾越。文章中情感的浓度被稀释了,思想的内涵却在不断充实强化,让人读后有醍醐灌顶般的彻悟。


第三重境界


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母子之间应该是血浓于水,亲密无间的,可是在儿子离开母亲的怀抱,进入他自己的生活之后,母子之间有了难以逾越的隔阂,母亲多么想走进儿子的领地,可是一次比一次更残忍地被拒绝。这种无关乎道德,普遍存在的人生“尴尬”,似乎给原本充满温情的人生,带来了无尽的悲凉。可是如果我们真正读懂了这篇文章,就应该了悟: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父母不能因为生育的功劳就永远赖在儿女的情感世界里,占据他们情感世界的大半个领地;儿女也不应该永远把自己看成父母心灵中的一切,从父母的怀抱中索取所有的温暖。


看到文章中的情形,我们很自然地会想到一个词“代沟”。父母和儿女之间由于成长背景、思想观念、人生阅历的不同,对同一个问题的看法往往很难统一,有些甚至发展到完全不能沟通的地步。从顶嘴斗气到冷战相持以至仇视攻击,好多人曾经遭遇过或正在遭遇这样的麻烦。可我们为什么不想想:代际隔阂更大的祖孙关系为什么一般都比较融洽?我们在感情的诉求中有没有“砸墙过界”之嫌?如果对龙先生的人生箴言深入领悟,你就会明白“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就会在处理跟儿女或父母之间的关系时,少一些因为对亲情的过高期许而出现的“蛮横”和“霸道”,用你和同事或朋友之间才有的姿态和语调跟亲人对话,平等交流,消除分歧,融洽相处。还要知趣地逐渐淡出亲人的心理空间,用“不必追”的理性,抗拒亲情中的缱绻不舍,达观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这样的亲情才意味深长,这样的“目送”才不至于过分失落。


目送,是我们守望亲情最规范的姿态,当你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亲人渐行渐远时,最理性的做法是:不必追!


 

刚柔之间

刚柔之间


——《柔和》导读


甘肃  杨世源


原文


 
                                毕淑敏
   “柔和这个词,细想起来挺有意思的。先说字,由禾和口两部分组成,那涵义大概就是有了生长着的禾苗,嘴里的食物就有了保障,人就该气定神闲,和和气气了。
   
这个规律在农耕社会或许是颠扑不破的。那时只要人的温饱得到解决,其他的都好说。随着社会和科技的发达进步,人的较低层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单是手中有粮,就无法抚平激荡的灵魂了。中国有句俗称,叫做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可见胃充盈了之后,就有新的问题滋生,起码无法达至完全的心平气和。
   
再说这个字。通常想起它的时候,好像稀泥一滩,没什么筋骨的模样。但细琢磨,上半部是,下半部是”——一支木头削成的矛,看来还是蛮有进攻性的。柔是褒义,比如柔韧、以柔克刚、刚柔相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都说明它和阳刚有着同样重要的美学和实践价值。
   
记得早年当医学生的时候,一天课上先生问道,大家想想,用酒精消毒的时候,什么浓度为好?学生齐声回答,当然是越浓越好啦!先生说,错了。太高浓度的酒精,会使细菌的外壁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形成一道屏障,后续的酒精就再也杀不进去了,细菌在壁垒后面依然活着。最有效的浓度,是把酒精的浓度调得柔和些,润物无声地渗透进去,效果才佳。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了,柔和有时比风暴更有力量。
   
柔和是一种品质与风格。它不是丧失原则,而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坚守,一种不曾剑拔弩张,依旧扼守尊严的艺术。柔和是内在的原则和外在弹性充满和谐的统一,柔和是虚怀若谷的谦逊和冷暖相宜的交流。
   
现代人在风驰电掣的忙碌中,是多么期望自己和他人的柔和啊。不信,你看看报上的征婚广告,尽是征询性格柔和的伴侣,人们希望目光是柔和的,语调是柔和的,面庞和线条是柔和的,身体的张力是柔和的……
   
当我们轻轻念出柔和这个词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缕淡蓝色的温润,弥漫在唇舌之间。
   
有人追索柔和,以为那是速度和技巧的掌握。书刊上有不少教授柔和的小诀窍,比如怎样使嗓音柔和,手势柔和。……我见过一个女孩子,为了使性情显出柔和,在手心写了个大大的字,天天描一遍,掌总是蓝的,以致扬手时常吓人一跳,以为她练了邪门武功。这女孩并为自己规定每说一句话之前,在心中默数从一到十……她除了让人感到木讷和喜怒无常外,与柔和不搭界。
   
一个人的心如若不柔和,所有对外在柔和形式的摹仿和操练,都是沙上楼阁。
   
看看天空和海洋吧。当它们最美丽和博大,最安宁和清洁的时候,它们是柔和的。
   
只有成长了自己的心,才会在不经意之间,收获了柔和。
   
我们的声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渗透到辽远的空间。我们的目光柔和了,就更容易轻灵地卷起心扉的窗纱。我们的面庞柔和了,就更容易流畅地传达温暖的诚意。我们的身体柔和了,就更容易准确地表明与人平等的信念。
   
柔和,是力量的内敛和高度的自信的宁馨儿。愿你一定在某一个清晨,感觉出柔和像云雾一般悄然袭身。


赏析


    毕淑敏的散文《柔和》是一篇充满哲思睿语的性情文字,以女性特有的温存,用娴雅疏朗的文笔,启迪读者的思考,使读者的认识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文章开篇首先以轻松幽默的笔调揭示“柔和”的意蕴和价值。“和”字里“农耕社会”赋予的“和和气气”,架不住“饱暖”后的灵魂激荡,其中蕴含的“心平气和”终究被消解。而“柔”字里潜藏的“进攻性”成了显性的特质,一种“和阳刚有着同样重要的美学和实践价值”随即形成。接下来文章从亲身经历中归结出“柔和”的本质。消毒实验中太浓酒精的杀毒效果反不及浓度“柔和”的酒精,使作者明白“柔和有时比风暴更有力量”,进而明确“柔和是一种品质与风格”。然后铺排阐发,认为柔和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坚守”,是一种“扼守尊严的艺术”,是原则和弹性的适度拿捏,是谦逊和凌厉的巧妙调和。


任何论说的目标都是指向现实的。现代人期望柔和,也做出了获取它的努力。可有些人没有参透其中的玄机,总是认为那只是“速度”和“技巧”显示,通过行为训练便可做到,结果弄巧成拙,被误认为“练了邪门武功”,变得“木讷和喜怒无常”;而求取真谛的正确做法却是涵养美好而博大的胸襟,保持内心的安宁和清净,“在不经意之间,收获了柔和”。看来,“柔和”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心境。它与人的修养品藻有关,而与模仿作秀无缘。最后在铺排了“柔和”的好处后,进一步揭示“柔和,是力量的内敛和高度的自信的宁馨儿”。这也就回答了这种貌似柔弱的品性,何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原来“柔和”表面上的柔弱只是一种假象,它的力量被深深的掩藏起来,而这种掩藏不完全是为了韬光养晦,更主要的是对自己实力的高度自信:既然相信自己的实力对可以预知的局面都能应付裕如,又何必过分张扬,虚张声势呢?


在梳理了文章的主要内容后,作者构思行文的技法也应当成为探究的要点。仿佛要用自己的文字印证一下“柔和的绵里藏针,文章用“拆字”意会的方式入题,把拆为“禾”和“口”两部分,将词义解释为“和和气气”;把拆为“矛,生发出“蛮有进攻性”的含义。这种戏说的口吻,猜测的方式,使读者毫无防备的进入了作者的论说语境,轻松愉悦地接受了作者的观点。这种“柔和”的论说方式让人更加坚信观点的颠扑不破。


作者在论据的选用上,也有意体现“柔和”的特点。作者毫不经意地从自己的经历中翻拣出两个事例。一个是发生在课堂上的“酒精杀菌实验”,浓烈的酒精逊色于“柔和”的,对比鲜明地证明了“柔和比风暴更有力量”的观点;一个是生活中遇到的急于“柔和”女孩子,训练的尽心和结果的荒谬反差巨大,告诫人们“对外在柔和形式的摹仿和操练,都是沙上楼阁”。并不稀奇的经历,波澜不惊的叙述,都是“柔和”的,但论说的道理却精辟透彻,显示了一种凌厉的论辩攻势。论说技法和观点如此和谐一致,也是作者匠心独运的体现。


其实这篇文章最大的好处是对我们待人接物、做人行事方面的启迪。文章中的“柔和”在不同的情境中有不同的内涵。在待人方面,它近于“平和”。不管你对别人有多少善意,如果说话尖刻,表情严厉,态度强横,都会使人不寒而栗,避之唯恐不及。常言说:良言一语三春暖,恶语半句六月寒。柔和的声音、柔和的目光、柔和的面庞、柔和的身体,是表达善意,传递温情,消除误会,溶蚀陈见的最佳方式,它以滴水穿石的韧性,以春风化雨的温情,让人快速地到达目标的彼岸。因此待人平和,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智慧。


在做人方面,它表现为低调。易中天在《诸子百子家争鸣》中说要“低调做人,高端做事”。是说做人要预留足够的心理空间,储存过剩的力量,掩藏多余的锋芒,确立大目标,追求大境界,切勿小成即忘形,得志便猖狂。力量的內敛,不完全是为了养晦,也是为了蓄积更大的力量,达于人生或事业的“高端”。


在处事方面,它倾向于温和。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是一种风格;不温不火,从容不迫,慢工出细活更有利于避免疏漏,矫正偏失。人生有多少事可以重来?压住心火,禁绝草率,才会把人生之路走得宽阔平直。


用好“柔和”的“弹性”,让它为更好的“坚守”服务!

失衡的亲情

失衡的亲情


—-龙应台散文《目送》赏练                               【文本呈现】


                                


    龙应台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象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象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象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选自龙应台散文集《目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


【文章赏读】文章用“目送”一线串珠,连缀起人生具有典型意义的六次目送。前三次是对儿子的,后三次是对父亲的。对儿子的目送对应人生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对父亲的目送又对应着人生的中年、老年和衰亡,连成一线正好是完整的人生轨迹。这种精巧的构思,不仅把漫长繁复的人生浓缩了,而且使这种人生体验超越了自我,具有了普遍的哲学意义。文章的另一个看点是思想的精深,意蕴的丰厚。文章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在抒发一个女人的落寞情怀、满腹幽怨,其实一直贯穿着自己对亲情、对人生的深入思考。文章中情感的浓度被稀释了,思想的内涵却在不断充实强化,让人读后有醍醐灌顶般的彻悟。


【鉴赏训练】


1. 文章以“目送”为题在结构上起了什么作用?简要分析这个文题的好处。


答:                                                                              


2. 解释下列两句话在文中的含意。


1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答:                                                                            


2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答:                                                                            


3. 和后面五次的目送相比,第一次的目送有什么特点?这样写是为了印证主旨段中的哪一句。


答:                                                                             


4. 赏析文章构思或语言方面的特点。


答:                                                                           


【参考答案】


1.文章以“目送”为线索,用六次目送分别对应人生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和衰亡,完整地涵盖了一生的亲情体验;还通过自己对上对下的不同视角关涉三代人,概括了亲情由亲密到疏离、阻隔,以至完全封堵的普遍规律,从而使文章的思考超越了个体经验具有了普遍的哲学意义。


2.1)人生之路一程接着一程,上一段的结束意味着下一段的开始,人生在世没有停歇的时候。


2)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生,我们要珍惜美好的亲情,但不能因此缱绻不舍,过多地占有儿女或父母的情感世界。


3. 第一次的目送是一幅母子相依的温情画面,儿子对母亲的目送有回应有眷顾,和后五次的目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印证了“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4.结构赏析:文章用“目送”一线串珠,连缀起人生具有典型意义的六次目送。前三次是对儿子的,后三次是对父亲的。对儿子的目送对应人生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对父亲的目送又对应着人生的中年、老年和衰亡,连成一线正好是完整的人生轨迹。这种精巧的构思,不仅把漫长繁复的人生浓缩了,而且使这种人生体验超越了自我,具有了普遍的哲学意义。


语言赏析:这篇文章的语言含蓄蕴藉,富含哲理。作者写亲情的逐渐疏远、淡漠以至阻隔,没有明确揭示,而是通过描绘眼神的细微变化,让读者体会感受,这样更显得意味深长。文章夹杂着许多哲思睿语,内涵丰富,含义深刻,启人深思。

名字中潜藏的典故(一):家宝

名字中潜藏的典故(一):家宝


杨世源


      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中国人起名往往要表达一种诉求或愿望,而且一般都是积极用世的。现任总理温家宝因“亲民”“爱民”而深得国人的爱戴尊崇,戏剧大师曹禺(原名万家宝)因现代戏剧中的奠基之功而享誉海内,他们的名字中不约而同地用了“家宝”二字,人们根据这两位伟人的功绩,望文生义地将他们名字的含义理解为“国家的宝贝”,虽然就他们取得的成就这样评价当之无愧,但这个名字中隐含着一个典故,多数人并不知道,权作考释,以正听闻。


这个典故全称为“谢家宝树”, 比喻能光耀门庭的子侄。出自《世说新语·言语》,后又经《晋书·谢玄传》转述。据说东晋宰相谢安曾问谢玄等子侄,子女成才与否、前途如何对长辈一般没有直接的影响,人们却总是希望子女有出息,这是为什么呢?别的子侄对答不上,谢玄回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意思是说,有出息的后代就像香气馥郁的芝兰或亭亭而立的玉树一样,装点庭阶,光耀门楣。形象地说明了人们望子成龙,盼女成凤,都是为了彰显门面,光宗耀祖的世俗心理。后来人们干脆把谢玄叫“谢家宝树”,说他是令整个谢氏家族感到无比荣耀的栋梁之才,国之重器。谢玄的生平表现确实名副其实。21岁就作了大司马桓温的部将,后官至都督,统管七州军事;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组建训练了抵御前秦的劲旅 “北府兵”; 任前锋都督时,大败前秦苻坚的百万雄师,创造了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病逝后追封车骑将军,谥号献武,位同三公,赢得了令古代士大夫普遍追求的“生前身后名”。


后世的人,羡慕谢玄一生的赫赫功绩,名誉地位,便把他奉为楷模,追捧趋奉,于是就有了这一典故。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下了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这样的警句,反用典故,对由于自己的唐突使家族蒙羞,父亲受苦感到愧疚,也对自己当时以戴罪之身参加这样高规格的宴会表示感激。辛弃疾在《泌园春·叠嶂西驰》中写有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的词句,用谢氏子弟倜傥儒雅的风采来比拟山峰的健拔俊秀,也是对这个典故的迁移活用。


温总理和曹禺名字中的“家宝”也是借典故的寓意,表达了起名者希望他们成名成家,光耀门庭的愿望,没成想这两位伟人的功业早就超越了使家族荣耀的程度,使整个华夏民族荣耀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