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美丽 诗性的精彩

朴素的美丽  诗性的精彩


——《亲亲麦子》赏读


甘肃  杨世源


原文


                           张佐香


麦子是一枝灿烂而实在的花朵,开在万里田畴之上,开在农民心坎上。
  麦子的颗粒很美,有土壤般朴素柔和的质地和本色。一粒麦子是美丽的,一颗麦子是美丽的,一地麦子还是美丽的。麦子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是美丽的。麦子原本是一粒种子,浸润了阳光、空气、水分,结出黄灿灿的麦粒,丰富了我们的血液和躯体。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
  当秋阳拂照四野,耕耘完的田畴袒露出丰腴的肌肤,随着父亲手臂的挥动和铿锵的步伐,麦粒穿过深秋的空气落入土地。田野上空一阵又一阵金色的雨在秋阳里一闪一闪。父亲脸上荡漾着微笑的涟漪,把麦粒交给生命的家园。种子要想不丢失自己,就必须走回它生命的家园,走向疏松湿润的土壤,吸收大地的微温和芬芳。在秋雨的润泽下,绿色的剑刺破黑暗的泥土指向天空。嫩嫩的绿芽儿探出头来,它们挨挨挤挤地住在一起,以盛大的形式展开,以集体的力量显示其生存的意义。
  麦子从容地迈过冬天的门槛,第一个用绿色的手与春天紧握。清纯的麦苗相依相扶、牵牵连连,一直铺向遥远的远方。瞬间,万野绿遍,大地尽染。麦子在一望无际的田畴尽情地拓展绿色的海洋。大地融进了蓝天,蓝天陷进了绿海。此时的乡亲们忙着在麦海里除草施肥。麦子在人类的呵护下,展示着拔节吐穗、开花灌浆的生命过程。麦子和人类在和谐中相互期待、相互拥有。
  麦子把生命之花开在头部,最完美地接受阳光雨露。麦子终于完成了对生命的雕塑,不动声色地吐露出饱满的穗子。麦穗就是国徽上的那穗。麦穗是绝妙的艺术品。数十粒麦子团结起来,井然有序地排列成一个柱体。麦粒大头向下,小头尖尖向上,汗滴一般,而麦芒如剑直指蓝天。风来了,麦浪一波又一波,似乎整个大地都跳起了舞。父亲去看麦子的长势,怜惜地扯下几根麦穗搓着,然后眯起眼,吹起麦芒,将一手心鲜嫩的麦粒倒进嘴里。我去嗅麦子清香的味道,像掬起一捧水那样,用双手捧着几个麦穗,将脸贴在它们的上面,我手捧着它们表达我的亲近。在我心里,麦子就是我永远的亲人。
  看母亲割麦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镰刀闪着星月一般俏丽的锋芒。母亲一手抡开镰刀,一手揽麦入怀。镰刀贴着地皮,挥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麦子便倒进母亲温暖的怀里。顺手,母亲抽出一绺作要子,就势将麦子翻转过来,捆好。麦捆从腋间滑落下来,躺在田垄上。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农民为麦子备好行囊,走进炊烟袅袅的村庄。麦子收后的田野静静的。母亲细心地寻找麦子,唯恐遗漏一粒,像在寻找土里的珍珠。融入了阳光、雨露、汗水的麦粒,是大地之树结出的鲜亮的果子,是大地母亲分泌的乳汁,哺育着人类。麦子是芸芸众生生命的基本元素,锻造着我们的灵魂。
  麦子从容地走完真善美的一生,生根,长叶,开花,结果,奉献……麦子,普通而神圣的麦子,朴素而雅致的麦子,养育我们血脉和精神的麦子,弥漫着文化意蕴,流淌进海子纯洁的诗篇。面对你,我俯首膜拜,诚谢敬仰!
                                       (
选自《诗意的栖居》)


【赏读


张佐香是近几年成长起来的一位文学新人。她是小学教师出身,现在依然从事艰辛繁复的小学语文教学工作。她在文坛耕耘了十几个春秋,发表的作品已达数百篇,可真正将她推向全国的却是初高中语文试卷,《悲悯的月光》、《坐看云起》、《洁净之莲》、《桃花为谁而开》《汉字熏香》、《亲亲麦子》等40多篇作品,被命题者选用,大大提高了她的知名度。依靠试卷走红,恐怕是前无古人鲜有来者的成名途径。


我今天推介她的作品,也算是在了却一桩宿债。20089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江苏盱眙的陌生邮件,里面有一封张佐香寄给我的打印信函,介绍了她工作写作的情况,以及她坚持写作不被理解的苦恼,表达了对我的“敬仰”(恐怕是看过我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后造成的错觉)另附有8篇文稿,要我帮他修改。展卷一读,都是些描绘乡村物产,自然景象的千字短文,题材新颖,用笔轻灵,弥漫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在文化散文一统天下的今天,使人耳目一新。她的要求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一者她已经是一位很成熟的散文作者了,我仅靠写几篇教学论文和鉴赏文字的功底给她改稿实在有点力不从心。二者她面临的问题实在太复杂,我实在不能给她任何有益的帮助。于是我怀着深深的歉疚将这件事搁置了起来。20109月高三月考的试卷中再次见到了她的作品,我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来信,尽管这种回应有点迟到。


   《亲亲麦子》是很能代表张佐香作品风格的篇什。标题很讲究,可以理解成偏正结构“亲亲(的)麦子”,意思就是“像亲人一样血肉相连,难以割舍的麦子”,这正好和主旨句“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契合;也可以理解成动宾结构“亲(一)亲麦子”,恰好与文中表达真挚感情的典型细节“用双手捧着几个麦穗,将脸贴在它们的上面,我手捧着它们表达我的亲近”照应。这种歧义结构,不仅不会影响到读者的正确解读,还有妙手偶得的双关效果,也是作者慧心巧智的体现。


文章开篇点题,将麦子比作“花朵”,赞颂麦子颗粒和生命过程的美丽,敷设了总领句,定下了感情基调。然后按照麦子生命的历程,分四段抒写了麦子落入土地的美丽、麦子从容过冬的美丽、麦子开花吐穗的美丽、麦子成熟收获的美丽,展现了劳动者舒展挥洒的英姿。结尾用“麦子从容地走完真善美的一生”自然收束,赞美麦子的“神圣”“雅致”,歌颂像麦子一样纯真善良的劳动者,抒写对给人类贡献物质和精神养料的大自然的感恩情怀。


张佐香的文笔清新典雅,空灵脱俗。她将麦粒比作“珍珠”“果子”“金色的雨”,强调了它的金贵,突出了哺育人类的功绩,也从审美的角度展现它回归大地时的美丽超逸;将土地比作“丰腴的肌肤”“生命的家园”,展现了土地的润湿肥沃,也突出了大自然对麦子的孕育培植作用;将麦苗比作“绿色的剑”“绿色的手”凸显了生命力的强劲,麦田生态的自然和谐……作者在选择喻体时,既新奇贴切,又雅致精巧,体现了作者观察的精细,思考的深入,情感的真挚,这是一种真实感受的自然流露,没有任何的造作伪饰。



张佐香笔下的田间劳作没有艰辛苦累,没有抱怨叹息,她把劳动美化了、诗化了。父亲播种的景象,最容易引发的联想是“仙女散花”,是“天公布雨”;父亲查看麦子长势的情景,又有着将军清点战利品时的快意飒爽;母亲挥镰收割的一幕,简直就是酣畅淋漓的劲舞表演。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她超越了古人的“悯农”视角和现代人歌颂劳动的政治视角,用一种仰视的眼光看待劳动,表现劳动的豪迈和精彩,这是对劳动由衷的肯定和赞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大气魄。


文章中弥漫着浓重的感恩自然的情怀。文章在第二段中写道“麦子用它的物质颗粒和精神内核书写着人类的历史”,表明麦子不仅哺育了我们的身体,而且孕育了我们的文化,给我们植入了精神内核,决定了历史的发展方向。第四段“麦子是芸芸众生生命的基本元素,锻造着我们的灵魂”照应了前文,再次重申了麦子作为大自然的精魂,给予人类的一切,把感恩自然的思想表达得充分而透彻。感恩自然是一个被写滥了的题材,人们大都津津乐道于自然给人类的物质恩赐,往往会忽视它对人类的精神化育,作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应该说她的思考是有相当深度的。


在文学的百花园里,长篇巨制固然重要,“短歌微吟”更不可少。张佐香的散文以篇幅短小,笔法轻灵见长,不仅适宜命题,而且也符合当下的阅读实际,愿这种散文“轻骑兵”在匡正创作风气上有更大作为!